二十二章

    李诗才伸手摸出手机来。屏幕上跳着“王妍露”的名字。她划开接听。
    “喂？”
    “李诗，”王妍露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你能出来一趟吗？现在。”
    “我找到点东西。”王妍露顿了顿，“可能……可能对你有用。”
    “什么东西？”
    “电话里说不清。得给你看。”王妍露报了个地址，在老城区，一片待拆迁的筒子楼附近。“那没人。你过来，小心点，别让人跟着。”
    “妈，我出去一下。”
    陆慧颖手里的动作停了。“去哪？”
    “见个同学。”
    “哪个同学？”陆慧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李诗，你还敢出去？上次……”
    “就一会。”李诗打断她，声音很平，“很快回来。”
    陆慧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拦。“……早点回来。手机开着。”
    李诗“嗯”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
    老城区离得不近，她倒了两次公交。下午的太阳白晃晃的。
    她按照王妍露说的，拐进第三栋楼，爬上四楼。401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破烂家具。王妍露站在窗边，听到声音转过身。她今天套了件宽大的连帽衫，帽子拉起来遮住半边脸。
    “把门关上。”王妍露说。
    李诗反手带上门。屋里光线不好，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李诗问。
    “我舅家以前的房子，还没拆。”王妍露走到屋子中间，那里有张缺了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过来看。”王妍露说。
    李诗走过去。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个视频文件和一堆图片缩略图，还有几个音频文件。
    李诗的手指抠进了桌沿的木刺里。
    “我找了个……懂电脑的人。”王妍露的声音很干，“从那些最早发帖、转发的匿名账号往回查。IP是假的，跳板很多，但有个地方露了马脚。其中一个转发节点的登录记录，关联到一个实名过的社交账号。虽然很快解绑了，但还是留下了痕迹。”
    她点开一个音频文件。音响里传出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说话声。
    “……没劲，光拍照有什么意思。”是许颜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那颜姐你想怎么玩？”另一个女声，李诗听出来是那个红头发的。
    “玩点她受不了的。”许颜说，“你不是认识几个‘社会上的朋友’吗？叫出来，一起。”
    “什么时候？”
    “不急。等她爸妈消停点再说。对了，她那些画画的破烂，打听打听放哪了。”
    王妍露又点开一个视频。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像是在车里拍的。镜头对准了李诗家的巷子口，时间显示是下午。画面里，李诗被红发女生和小王架着，塞进灰色面包车。紧接着是李勇强冲过来被打倒，陆慧颖摔倒磕破头的片段。
    “这段是从一个路过车的行车记录仪里弄出来的。”王妍露说，“那车刚好停了等红灯。我找到了车主，花钱买的。”
    “这些是我从她以前学校的贴吧、还有她那些‘朋友’的社交账号角落里翻出来的，设了私密，但没删干净。”王妍露说，“她转学过来，好像就是因为之前在学校里闹出过事，家里压下去了。”
    最后，她点开一个文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截图，对话方头像被打了码，但许颜的头像和名字没挡。
    「烦死了，那家人还没完没了。」
    「给点钱打发算了。」
    「给钱？凭什么？我还没玩够呢。她爸还敢跟我爸叫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
    「那你小心点，别闹太大。」
    「知道，我有分寸。最多再玩一次狠的，让她彻底闭嘴。」
    记录的时间，就在李诗被绑走的前两天。
    王妍露合上电脑。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灰尘在光里慢慢沉。
    “这些，”李诗开口，嗓子发紧，“你什么时候弄的？”
    “从照片开始传的时候就留意了。”王妍露靠在桌边，手插在兜里，“后来你出事，我就更觉得不对劲。找了人，慢慢查，一点一点攒的。”
    “为什么？”李诗看着她，“为什么帮我？”
    “我有个姐姐。”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亲姐。比我大六岁。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吧，她被我堂哥性侵了。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持续了快两年。”
    “我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我和我姐跟着爷爷奶奶住。堂哥是二爷爷家的孙子，经常来。我那时候小，不懂，只知道我姐后来不爱说话了，老是哭，晚上做噩梦。有一次我半夜醒过来，看见她拿脑袋撞墙。”王妍露顿了顿，“我告诉奶奶，奶奶说小孩子胡说八道，还打了我一巴掌。堂哥家给了点钱，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我姐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很少回来。前年春节，她回来过年，我们睡一个屋。半夜她又做噩梦，说胡话，我才断断续续听明白。”王妍露吸了下鼻子，“我去问我妈，我妈哭，说我姐命苦，让我别往外说，丢人。我堂哥去年结婚了，媳妇刚生了孩子。”
    她转过头，看着李诗。“我去找过我姐，问她要不要告。她看着我，看了好久，然后说，妹子，算了，告不赢的，这么多年了，没证据。就算告赢了，我以后还做不做人？咱爸妈在村里还抬不抬头？”
    “她叫我好好读书，考出去，离这儿远远的。”王妍露扯了扯嘴角，像笑，但没笑出来，“我帮不了她。她那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妈我奶，甚至是我，那时候都不懂，没帮上忙。”
    “所以你就来帮我？”李诗问。
    “也不全是。”王妍露说，“最开始是觉得你可怜，后来是觉得……不公平。许颜凭什么？有点钱，认识几个人，就能这么欺负人？还有那些在群里转发、嘲笑、看热闹的，他们又凭什么？”
    “电脑里的所有东西，都备份在这里了。聊天记录、音频、视频、照片，还有我整理的时间线和关联说明。”王妍露说，“怎么用，用不用，你自己决定。”
    “许颜家里……有点背景。”王妍露补充道，“我查的时候感觉到了，有些痕迹抹得太干净。你爸妈之前报警，没下文，可能也跟这个有关。你如果要用这些，得想清楚，可能……还是很难。”
    “我知道。”李诗说。
    “还有，”王妍露犹豫了一下，“你最好别让任何人知道这东西是我给你的。包括你爸妈。不是我不信他们，是少一个人知道，少一份风险。对我，对你，都好。”
    李诗点点头。“谢谢。”
    “不用谢我。”王妍露把电脑关机，拔掉电源，装进背包里，“我就是……不想再看一次。”
    她背好包，走到门口，又停下。
    “李诗，”她没回头，“你要是决定做，就得做到底。不然，以后会更难。”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远去。
    李诗一个人站在废弃的屋子里，手里捏着那个U盘。
    她把U盘小心地放进内衣口袋，贴着皮肤放好。
    走出筒子楼，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回到家，陆慧颖还在糊纸盒。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仔细看了看李诗的脸。
    “没事吧？”陆慧颖问。
    “没事。”李诗说，“同学问我作业。”
    “哦。”陆慧颖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饭在锅里，还热着。”
    李诗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青菜炒肉和米饭。她盛了一碗，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慢慢吃。吃着吃着，她停下来，放下碗，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水，用手捧着喝了几口。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旧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她点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输入了几个关键词：“证据法律诉讼时效”。
    网页跳出来很多信息，她一条一条点开看。有些看不懂，就多看几遍。
    她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摸到那个U盘。塑料外壳被体温焐得有点暖。
    第二天早上，陆慧颖出门上班前，李诗叫住她。
    “妈。”
    “嗯？”
    “那张卡，”李诗说，“李柯希打钱的那张。你能……去银行打一下流水吗？从收到钱那天开始，到现在，所有的进出记录。”
    陆慧颖愣了一下。“打那个干啥？”
    “有用。”李诗说，“打一份详细的，盖章的那种。”
    陆慧颖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诗诗，你是不是……”
    “打一份吧。”李诗重复道，“妈，求你。”
    陆慧颖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我下班去。”
    晚上，陆慧颖带回来几张印着银行红章的纸。李诗接过来，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仔细地看。一百万入账的记录很清楚，备注“大学学费”。之后没有大额转出，只有陆慧颖取过几次生活费，每次几百。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流水单折好，和U盘放在一起。
    “妈，”她抬起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再试试，你觉得行吗？”
    陆慧颖正在收拾碗筷，手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李诗，眼睛慢慢红了。
    “试什么？”她声音有点抖。
    “试试讨个公道。”李诗说。
    陆慧颖的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掉。“试！为啥不试！妈之前……之前是怕了，怕你再出事。可这日子……这日子没法过了！咱家没做错啥，凭啥让人这么欺负？”
    李勇强从里屋走出来，他背还疼，弯着腰。“诗诗，你想咋试？爸帮你。”
    “还没想好。”李诗说，“但这次，我们得换个法子。”
    “啥法子？”
    “不能只靠报警。”她说，“得让更多人看见。”
    “你是说……找记者？”陆慧颖问。
    “可能。”李诗说，“或者别的。但我得先弄清楚，这些东西，”她指了指收着U盘和流水单的抽屉，“到底有多大用。得找懂的人问。”
    “找谁？”李勇强问，“律师？贵不贵？”
    “先问问。”李诗说，“钱……暂时还有。”
    房间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陆慧颖走过来，抱住李诗。她的手臂很瘦，但抱得很紧。
    “妈没用，”她哭着说，“妈没保护好你……”
    李诗抬起手，拍了拍母亲的背。“妈，别这么说。”
    她醒了，心跳很快。窗外天还是黑的。
    她打开浏览器。她在搜索框里输入：“青少年法律援助热线”。
    搜索结果出来很多条。她点进一个看起来官方的页面，抄下了那个400开头的电话号码。
    然后她关上手机，重新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