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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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商署,他们便是为朝廷效力,是官商!
    陈襄见他这副模样,并未催促,垂眼浅啜了一口茶水。
    茶雾袅袅,静室无声。
    过了许久,严浩才勉强平复下激荡的心绪。他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霍然起身,又要对陈襄行大礼。
    “大人此番言语,不只是为草民,更是为天下商人正名!”
    他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哽咽,“商署之策,唯有大人能想得出,做得成。天下商人,都将感念大人恩德!”
    这些话并非单纯的吹捧,而是他发自肺腑的敬服。
    陈襄听着这番话,面上神色未变,只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下。
    “之前不是谢过了么,坐下说。”
    严浩忙依言坐了回去,姿态愈发恭敬。
    “说起来,巴郡严氏,虽比不上董氏那般势大,却也是当地望族。”陈襄的目光落在严浩身上,“按理说,族中不至于会让子弟沦落到行商的地步罢?”
    严浩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苦涩,“如今的益州,哪里还有严氏说话的位置?”
    “董家只手遮天,本地的士族,要么俯首称臣,依附于董家才能苟延残喘,要么,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宗族产业被他们一点点挤兑、吞并,最后落得个没了活路的下场。”
    陈襄的眸光微动。
    当年太祖皇帝殷尚一统北方,携雷霆之势挥师南下,击败南方势力。天下州郡望风而降,传檄而定。
    唯独益州,盘踞蜀道天险,群山环绕,易守难攻,成了一块最难啃的骨头。
    彼时盘踞益州的,名义上是前朝册封的益州刺史,实则那刺史早已被以巴郡董氏为首的本地士族架空,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
    董氏一族,倒是颇有几分审时度势的眼光。
    他们眼见天下大势已定,负隅顽抗不过是螳臂当车,只有死路一条,便行事果决,当即献上了那傀儡刺史的人头,大开城门,恭迎太祖大军入蜀。
    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
    不仅保全了整个宗族免于战火,更是在新朝建立之初,便得了一份“从龙之功”。
    也正因如此,当年他以雷霆手段清算天下士族之时,唯独对益州这些主动投诚的“功臣”们,不好赶尽杀绝。
    这便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在这之后,董家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搭上了弘农杨氏的路子,让杨家点头,将一位嫡女嫁入了董家。
    两家结为姻亲,董氏愈发壮大。
    直至先帝驾崩,杨家权势愈盛,董氏在益州便也跟着水涨船高,行事愈发肆无忌惮,终成一家独大之势。
    无数念头在陈襄脑中一闪而过,他掀起眼帘,那双乌沉沉的眸子静静地落在严浩身上。
    “既如此,”他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在益州,如今寻常百姓过得如何?”
    这个问题仿佛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不及地刺了严浩一下。
    他的神情明显一滞,眼神下意识地躲闪开来。
    “草民……常年在外奔波行商,对乡中之事,实不是很清楚。”
    陈襄没有说话
    他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面。
    “叩。”
    一声清脆的声响敲在严浩的心上。
    “我再问你。”
    陈襄的声音再度响起,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入严浩的眼中。
    “你在益州,可曾见到大片的良田,被人以各种名目圈占为私产?”
    严浩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觉一般,恍若未觉。
    “严领队,你是个聪明人。”
    陈襄缓缓开口,语速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落入严浩的耳中,却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感觉。
    “商署初立,往后能进入其中的商队,都是朝廷信重之人。有朝廷为你撑腰,你的生意,只会越做越大。”
    他的光扫过严浩身上那件粗麻短衣:“你的家人,也能真正地抬起头来,不必再被人嘲笑出身商贾。”
    这番话,精准地踩在了严浩内心。
    他的呼吸不由得粗重了些许。
    可陈襄话锋一转,“可若是你对朝廷有所隐瞒,欺瞒于我,那么,你今日所得的一切,明日便可能尽数失去。”
    没有怒斥,没有咆哮,可这平静的话语,却比任何威逼都更令人胆寒。
    严浩的额上,豆大的冷汗一颗颗地渗了出来。
    他知道了,是荣华富贵,还是失去一切,全在眼前这人的一念之间。
    一边,是盘踞益州数十年,如同庞然大物般不可撼动的董家,得罪了他们,他在益州的家人便死无葬身之地。
    而另一边,是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手腕莫测的少年。
    他给予的恩惠有多大,此刻带来的压迫感便有多强。
    那份对董氏根深蒂固的惧怕,最终,还是败给了眼前之人那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眸。
    严浩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而后,他重重地跪在了陈襄面前,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决绝,“董家在益州,就是天!”
    说出这句话,像是用尽了严浩全身的力气,又像是一道闸门,一旦开启,积压了半生的恐惧与愤懑便如山洪般倾泻而出。
    他双拳死死攥着,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声音嘶哑。
    “大人可知,那‘天’字,是如何写的?”
    严浩自问自答,脸上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们看上了谁家的田,谁家的地,从来不必费心花钱去买。”
    “只需寻个由头,伪造一张地契,再寻相熟的县衙官吏,在那上面轻轻盖下一个朱红的官印……呵,那地,便成了他们董家的了。”
    “田地是农人的命根子,谁肯轻易拱手相让?可不让,又能如何?”
    “若有不从的,起初是些泼皮无赖上门骚扰,搅得你家宅不宁。再不从,他们豢养的那些家奴便会寻个由头,将人拖出去打断手脚,扔在路边。”
    “这还是轻的。”
    “若是碰上那几户硬骨头,或是那田地位置实在紧要……那便是一家人,莫名其妙地就没了。”
    雅室内,沉水香的清苦气味仿佛也凝滞了,被这沉重的话语压得喘不过气。
    陈襄静静地听着,只是端着茶盏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这些话,彻底证实了他从卷宗的文字之上看到的一切。
    “草民还亲眼见过。”
    “就在我们邻村,有一户姓张的人家,守着祖上传下的十几亩水田,那是他们全家的命。董家的管事看上了,几次三番上门,威逼利诱,他们家就是不肯松口。”
    “后来呢?”
    “后来……”
    严浩闭上眼,像是不忍再回忆起那幅画面,“后来,一夜之间,一场大火,将他们家烧了个干干净净。一家五口,连带着那条看门的老黄狗,全都成了焦炭。”
    “官府来人查验,只说是夜里打翻了烛台,意外失火,草草便结了案。”
    “意外?呵,谁信?可谁又敢说一个‘不’字?!”
    说到此处,严浩再也撑不住,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还有赋税,大人,还有赋税啊!”
    “他们将侵占来的成百上千亩良田,都登记在那些被他们逼得卖身为奴的佃户名下。那些人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哪里还交得起税?”
    “可朝廷的税,一分都不能少。董家自己不交,这笔账,最后便都摊派到了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头上!”
    “草民便是只靠耕种,实在养不活家里,才不得不出来行商的!”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刨去朝廷的正税,还要再被他们刮去一层皮!巴郡的百姓,苦董氏久矣!可他们家大业大,我们这些蝼蚁一般的小民,又能如何?”
    一番话说完,严浩已是泣不成声。
    他整个人都塌了下去,背脊佝偻,伏在地上微微颤抖。
    雅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陈襄垂下眼睫,遮掩住了眸中思绪。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不知道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搁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你起来罢。”
    严浩一怔,却并不敢立刻动作。
    “今日,便到此为止。”
    陈襄的声音平静,其中没有任何情绪,“我之后还会寻你。你要记住,从这间屋子走出去,便将所有话都烂在肚子里,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是,是。草民知道!”
    严浩反应过来,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之感。他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透的衣衫。
    “草民告退。”
    他躬着身子离开了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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