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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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轸下方,赫然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琴面边缘,一道流畅的抛物线突兀地划过;而在靠近琴尾、龙龈之上的地方,一个笑得极其灿烂的、方形的卡通形象,赫然占据了一小块地方,那分明是——
    海绵宝宝??
    这画风清奇的涂鸦……!!
    陈襄蓦然间便认出了。这张琴,是他与师兄两人,年少时共同斫制的练手之作。
    他脑中回忆起一股尘封已久的记忆。
    礼、乐、射、御、书、数,乃君子六艺,如他们一般的世家子弟自小便要延请名师一一修习。
    可巧,二人的授业恩师便是一位琴艺大家,不仅琴技卓绝,著有不少自创的琴谱,亦擅斫琴之术。
    斫琴是一项极为复杂的工艺,融合了木工、漆艺、声学等多门技艺,绝非易事。选材、制胚、挖槽腹、合底板、上灰胎、髹漆、定徽位、安弦……寻常学徒至少也要潜心钻研数年,方能摸到门径。
    他们的老师却是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在师兄弟二人堪堪能弹出完整曲调,指法尚且生疏稚嫩之时,老师便给他们布置了个“课外作业”。
    ——让他们二人也尝试斫制一张琴出来,“不必求精,体会其趣即可”。
    对方丝毫没有觉得让两个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岁、连木工刨都没摸过的孩童去斫琴有任何不妥之处。
    好在他老人家还算有点良心,没有规定日期,且让二人配合,而非一人斫制一张。
    于是,两人面面相觑过后,便在每日课业结束之后对着老师留下的斫琴图谱研究。
    虽说老师让他们有不懂就去问他,但对方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常一连数日都寻不到人影。二人还是靠着从家中翻找的古籍,和请教府中木匠才一点点摸索着前进。
    陈襄刚开始觉得新鲜,兴致勃勃地跟师兄一起去挑选木料,学着辨认桐木的纹理,拿着刨子刨着木头。
    但斫琴远非想象中那般简单有趣。
    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枯燥乏味。在最初的制胚阶段,需要将一块粗糙的木头,按照精确的尺寸和弧度一点点打磨成形,对于两个臂力尚弱的孩童来说无异于一种折磨。
    在老老实实刨了两个月木头,指尖磨出好几个水泡之后,陈襄的兴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
    荀珩便默默承担起绝大部分的工作。
    对方似乎天生便有着超乎年龄的耐心,比陈襄这个假小孩更加沉稳。
    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直到一年之后,两人斫制的第一张琴才终于成功了。
    在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当最后一根琴弦被小心地安上,轻轻拨动,发出一声虽然略显干涩、却也算得上清越的琴音时,两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襄看着这把凝聚了两人整整一年的时光与心血的琴,没有因为摸鱼而产生任何愧疚感,理直气壮地将最后一道在琴身上刻花纹作为装饰和纪念的工作要了过来。
    有意义的物品就应该承载有意义的回忆,他在琴上刻上那些在这个时代无人能理解的东西,也算是对上辈子的一些怀念了。
    师兄没跟他抢。
    且在看到他于琴身上刻的那些不知所云的花纹之后,也没有生气。
    ……就是没想到,这张琴居然还在。
    陈襄看着那看起来被保存的十分完好的琴,讶异感叹道:“师兄居然还留着它。”
    失去了那时的滤镜,昔年怎么看怎么满意的“大作”,现在看来,着实有点丑了。
    但到底是自己辛苦做出来的东西,陈襄伸手将其取了过来,抱入怀中。
    入手沉甸甸的。
    琴面光滑,漆色虽不复当年鲜亮,却泛着一层柔和内敛的光泽。
    陈襄忆起往事,意兴盎然:“那我便为师兄弹奏一曲罢!”
    说罢,他将琴横于膝上,姿势倒是标准,只是指尖触弦时带着明显的生疏。
    他本也不是善琴之人,当年学琴只是出于世家子弟的必修课业。更何况之后戎马倥偬,十年征战,早已将大部分的琴谱忘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些最基础的指法还烙在记忆深处。
    陈襄随手拨了几个音,试了试弦,便弹起了他为数不多能完整弹下来的一首曲子。
    《广陵散》。
    磕磕绊绊的琴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节奏时快时慢,错音更是频频。
    这首本该激昂慷慨、充满杀伐之气的曲子,被陈襄弹得七零八落。只还能勉强能辨认出曲调。
    但陈襄浑然不觉。毕竟古时的琴谱是文字谱,只记指法弦位,不记节奏时长,本就是千人千面,全凭弹奏者自己揣摩演绎。
    他这时倒是想不起来扰人清梦了。
    直到一曲终了,陈襄竟还感觉有些意犹未尽。
    莫名的,他沉寂许久的顽劣心性悄然复苏,跃跃欲试地将古琴从膝上拿起,竖着抱在了怀里。
    这般举动,若是被那些恪守礼教的雅士,尤其是精擅琴艺之人看到,怕是要捶胸顿足,大呼“礼崩乐坏”,当场气晕过去也未可知。
    荀珩一直安静地坐在陈襄身侧,听着对方那磕绊的曲调也没有皱眉。月光落在他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清辉。
    但他见陈襄又胡闹起来,手臂微抬,似是想要阻止。
    但那只手只是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又缓缓落了下去。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几不可闻。
    于是,一人弹,一人听。
    月色正好,庭院疏阔,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们二人。不成调的琴音流淌,一如当年之夜。
    陈襄沉浸在新奇的弹奏方式中,神采飞扬,在一个转音处指尖下意识地用了几分力道,想要拨出一个更响亮的音节。
    然而。
    “啪”一声脆响。
    陈襄的动作蓦地僵住。
    不等他低头,紧接着又是连绵不绝几声“绷”、“绷”、“绷”闷响。
    他忙将琴重新放平在膝上,仔细一看。
    ——原本齐整的七根琴弦,此刻竟已断裂了四根。
    扰人的琴音终于停了下来,庭院里只余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断裂的琴弦蜷曲着,凌乱地搭在琴面上,仿佛无声的控诉。
    “……”
    陈襄抬头看向师兄,干巴巴地道:“呃,这琴弦,似乎有些脆弱。”
    他尴尬地捻起一截断裂的琴弦,一时被这突发的意外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心道这本来就是二十年前老琴,琴弦脆弱易断不能怪他。
    但入手的感觉却有些异样。
    琴弦并非寻常丝弦那种略带粗粝的纤维感,而是一种光滑的触感。
    陈襄动作一顿,心生疑惑,将琴弦举到眼前,借着明亮的月光仔细端详。
    正常的丝弦是由多股细丝捻合而成,能清晰地看到纤维的纹理。可手中的琴弦却浑然一体,寻不到丝毫搓捻的痕迹。
    它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不似寻常丝弦的乳白,倒像是某种极深的颜色,黑色或棕色。
    陈襄指腹轻轻摩挲。
    那弦身异常圆润平滑,且韧性十足,即便断裂,端口也十分齐整,不似丝弦断裂时那般毛糙散乱。
    倒有几分像是,马尾?
    时人确有用马尾鬃毛制弦的,只不过很少见。
    陈襄心中有了几分猜测,但一时拿不准,便将手举至师兄面前:“这琴弦是用何物所制?我再赔给师兄一副新的。”
    荀珩自方才起便看着陈襄手忙脚乱地检查琴弦,直到此刻,听到对方的问话,他有了动作。
    他向着陈襄的方向略微倾身,抬手。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极近,只见那只如冷玉般骨节分明的手,并未去接那截断弦,而是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拈起了陈襄垂落在肩前的一缕头发。
    陈襄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缕乌黑的发丝顺滑地从荀珩指间滑过。
    月光在荀珩的眼中静静流淌,他并未靠得太近,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礼度。却又偏偏是这样一个亲昵的举动。
    他垂眸。指间的发丝与陈襄手中的断弦,在月光下呈现出惊人一致的色泽与质感。
    “如何赔?”荀珩的声音清淡,“如今,连做琴弦的长度也凑不足了。”
    “……”陈襄呆住。
    这琴弦,竟是他的头发?
    但随后,他恍惚间想起,好像,的确是有这件事。
    ——还是当初他自己提出的。
    这个时代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1”,寻常人轻易不会剪发。
    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人的头发都能长的很长。
    头发的长短、色泽、韧性,既与后天的养护息息相关,也与每个人的先天禀赋有关。
    寻常百姓人家,莫说用什么香膏、兰汤精心养护,便是连日常的清洗都难以保证。发间生虱,枯黄毛糙,能留到过肩已是难得。
    而世家子弟,自幼便有专人伺候起居,沐发梳头皆有章法,更不乏滋养发质的香膏头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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