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垂怜

    在二人身旁，月见草无风自动。
    陆鸾玉目不斜视回到石窟之中，所过之处灵力催生出弱小幽微的白点小花，一点点缠绕上狰狞的王座，直到兽首被花海吞没。
    “现在漂亮多了。”
    陆鸾玉随意倚在王座上，掏出寒玉络子，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稀奇。
    果然是师尊留下的东西。
    她明了降临己身的灾祸，却生不出半点焦急心思。
    比起这些摆在明面上的，她更好奇，九重天上的狸奴为何要投身轮回。
    唉，要是师尊在这就好了。
    陆鸾玉懒懒滑下，仰躺着将寒玉举起，对准石窟顶漏下的光看清了上面篆刻的纹路。
    许是与苏玉待久了，不自觉想法都与她一般跳脱。
    陆鸾玉想着寒玉络子与师尊的关系，心思一会就飘远了。
    不知狸奴与明曜初见是何场景，她作为陆鸾玉与师尊初见时，只觉面前的人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淡漠的，不含一丝感情的眸子扫过她，因兴致缺缺而垂下的眼，手中的茶杯也只是随意攥着，无关喜爱与否，升腾的水雾迷了陆鸾玉的眼，雾中仙人便也似隔岸观花。
    她对明曜有着天然的眷恋，明曜被她逗得轻笑，目光掠过她，随意一句话便将她留在了自己身边。
    可是陆鸾玉从未觉得师尊会为她停留，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师尊在她身上留下的东西只能证明他来过，又沉默地离去。无法拥有时，陆鸾玉执拗地想得到，她想让明曜为她停留。
    再多爱我一点，爱到没办法随意将我抛下撒手离去。
    回溯光阴，听起来真的很荒唐，师尊那样的人也会为了情爱这样的小事，辗转仙凡不得善终吗。
    陆鸾玉是个坏女子，甚至称得上恶劣，她因明曜对她的不在意起了念，留在他的身边，又因他的淡漠生了憎恨。
    陆鸾玉将寒玉握在手中，突然被翻涌的不甘吞没。
    爱恨同因，陆鸾玉参不透，她这一生都不会明白。
    前世相伴的年岁如白驹过隙，陆鸾玉惊觉她与明曜聚散离合从来平淡如水，两人都默契地不会管对方去了何处又何时回来。
    她与裴霜靖在床榻厮混，又与陆晋争吵不休，最后回到接天殿在师尊怀里委屈哭诉，发誓再不理这些惹她伤心的人了。
    第二日又如此循环往复，明曜为何从不在意呢。
    “为何难过？”
    陆鸾玉闭上眼，泪水滑入乌云鬓角，她将寒玉络子收起，无所谓道：“总觉得我爱的人不爱我。”
    顶上撒下的光被挡住了，猛虞只站了一会就又跪在王座下，将脸颊贴上她小腹，他一向不聪慧，认死理，陆鸾玉这般女子于他来说，爱便是恩赐。
    “怎么会有人舍得不爱你？”你爱的人好多啊，猛虞不敢说。
    陆鸾玉轻抚他的脸：“你好乖啊。”
    她摸着摸着，想到明曜会不会也是这样看她，一时心头郁结，翻身坐起。
    猛虞本是幽绿狼眸，血脉觉醒后变成纯粹的暗金色，这双兽瞳理应威压沉重骇人，可在陆鸾玉面前，却眼尾下垂，极尽讨好。
    这狼妖可不像表面那么乖巧。
    陆鸾玉低下头，叫猛虞嗅到她身上的女儿香，猛虞的兽瞳逐渐泛起雾气，没有焦点。
    弱小的眠仙蕊开遍王座，其香幽微，药效也不强，谁让猛虞对她全然不设防呢。
    “你们要络子做什么？”
    “打开万妖冢，放出梼杌。”
    梼杌是上古凶兽，被镇压万万年之久，在万妖冢中吞噬妖兽无数，早已修得极恶相，一旦放出，便不是万年前能随手封印的了。
    如此行事，所有人都难逃一死。届时生灵涂炭，六界无一幸免。
    “是谁，你们不肯说的人究竟是谁？！”
    “灵山，灵山上……”
    猛虞兽瞳一滞，随即寒星乍起，陆鸾玉本也没指望能将他药倒多久，只问出了这么点东西他就醒了。
    陆鸾玉怒道：“猛虞！”
    猛虞无故被她设计逼问，刚清醒过来没来得及发怒，便被兜头唤了大名，他茫然道：“嗯？”
    陆鸾玉咬碎了银牙也不愿承认是自己能力太弱，只能困住猛虞数息。
    她明白眼前的人是来骗她的络子，那是师尊留给她的东西，怎会轻易给了别人。
    眼下留在这处，要时时留心苏玉和猛虞对她的络子下手，还不如去找裴霜靖和哥哥。
    “我要去葬剑渊。”
    猛虞毫不犹豫道：“我陪你去。”
    “你要去找谁都可以，带上我好不好？”
    陆鸾玉有些意外：“你这妖好生奇怪，不过一夜雨露，便对我死心塌地，是不是别有所求？”
    她说别人怪，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哪有人理直气壮将见到的每一个人当下人使唤的。
    “若只是图色，那你在我这可排不上号。”陆鸾玉点点他的胸膛，看他僵硬的脸色发笑，“先前在魏国，我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你缠着我定是得不到你想要的。”
    猛虞凑近了点，他尚未完全长成时身形已是骇人，如今完全体更是猿臂狼腰，他还故意放出自己的尾巴缠住陆鸾玉的腰。
    “你知晓我想要什么？”猛虞看着陆鸾玉倨傲的小脸，尾巴控制不住力道在她软韧腰肢上卷了两圈，“你当我是玩物也罢，灵宠也好，我都不在意。”
    他从小长在弱肉强食的斗兽场，命如蜉蝣朝生暮死。在那个断臂出逃的夜晚，他就已经将命抵押在陆鸾玉身上了，更早一点，陆鸾玉从妖兽贩子手上买下他，就是他孤注一掷的结果。
    “是我非要闯进你的因果，你是自由的，不受拘束的，把我当做你最趁手的武器也无妨，就当我知恩图报。”
    陆鸾玉不能理解奴隶重获自由的感觉，当然也不会懂猛虞对她的憧憬。
    “哪怕我永远也不会给你好脸色？”
    “难不成你之前就给我好脸色了？”
    陆鸾玉“噢”了一声，自顾自翻身在王座上滚了一圈，手里还抓着他的尾巴，瞧着心情又好起来了。
    怪女人。
    猛虞心里莫名柔软，尾巴尖触到她的手心，分不清两个人谁更怕痒。
    陆鸾玉掏出那枚寒玉络子，装作一无所知拿在手里把玩，她单手支颐，披散的青丝遮了一边的脸，猛虞有些紧张地收回尾巴。
    “这个络子挺好看的，你想不想要窃运盘或是画骨笔，我同你换好不好？”
    陆鸾玉拿着络子，用坠下的流苏去搔猛虞的下颌，不情愿道：“我想要你就得给我，凭什么要我和你换？”
    猛虞身躯微微有些僵硬，陆鸾玉还在拷打他：“你要这络子做什么，告诉我，我便给你。”
    “我就想要你的一样东西留作念想……”猛虞硬着头皮发问，“行吗？”
    陆鸾玉凑过去在他脸颊亲了一口，笑嘻嘻道：“这样行了吗？”
    猛虞像软脚虾一般跪倒，双眼发直，口齿不清道：“行……不，不行！”